【0】
往外望去,現在還是可以看清一切的天色。
帶著水氣的濕涼鐘乳岩洞因陽光閃爍著著奇異的色彩,令人有些目眩神迷。
然而自從誕生以來這個世界一向如此,所以在感嘆美麗的景色之後,他只是平淡的在已經稍微整理過而較為舒適的地方坐下,輕呼口氣舒緩身體。
這幾天由於快要接近目標同時也躲避追捕,即使是神所加護之身,連夜趕路累積的疲勞依舊不可小覷。
身體還撐得住,但為了即將到來的明天,此時此刻必須充足休息、這也是為什麼這次在天色未暗前便必須落腳的原因。
長遠、長遠的好像沒有盡頭的旅行,即將要開始,也即將要結束。與其說找尋了許久終於有斬獲,不如說等待已久的日子終於到來。
遮蔽風沙以及面貌的斗篷還披在身上,他也任由如此、畢竟並沒有什麼歇息時就得取下的必要。落座在接近入口、伸手就能碰到日照的平坦岩石上,看著灑進的光線往前伸直了腳,習慣性沉默的男人不免發怔起來,專心到連後方的叫喚都忽略。
「──伊諾克、伊諾克?」已經是切換到不滿的叫喚語調從左後方傳來。那是剛才跟著大天使們的指示走進這個地方時,一眼就看見的路西法等待的方向,那時的他和往常一樣忙著跟神報告目前的狀況,所以伊諾克也沒有多打擾,擦身之時稍稍點頭示意便自行升起火苗,做起休息的準備。
「伊諾克,這樣的落腳處沒問題吧?」路西法總是喜歡用這種方式問他各種問題,然而不管他的回答是什麼,路西法也從不作任何評論──然而這次卻不是發問,而是因為自己的出神所做的確認。
「大丈夫だ、問題ない。」
轉過頭去,路西法帶著疑惑挑起眉的表情映入眼裡,他一如往常的回答。
「…抱歉,稍微有點累,所以發了下呆。」
「…唉呀。」路西法的表情並沒有因為說明而釋懷,反而難得的向他伸出了手。
「怎麼?」天使僅有形象而沒有實體的手指在近處從本來無法感受到的狀態,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方法漸漸的轉化為『可接觸』的狀態,著實的摸上伊諾克的臉頰。
還在不解路西法動作的來由時,左臉上被低溫的手指碰觸到的地方,泛起了一股隱約的熱度。
「為什麼落淚了呢?」
順著白皙手指觸摸的方向看過去,對方的拇指上沾染著水珠,他正在幫自己抹去臉上那道水痕。
「欸、嗯?」若不是被這麼接觸,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左眼不知何時落下了淚水,被風沙吹的麻痺的臉上感覺不到與身體相同溫度淚水的滑落、也感覺不到流淚的原因。「──怎麼會?」
即使想說那或許是鐘乳岩洞低落的水珠碰巧打在臉上,左眼角積蓄著滾落的以及路西法手上的卻又實在的告訴他事實。
「…?」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後,滿腹的困惑和不解像是打開了什麼般的夾著淚水從兩眼不斷的湧出。
「為什麼…停不下來?」
「哪邊受傷了嗎?」路西法的問話跟體溫一般微低,雖然並不熱切卻也不是毫無溫度,自行推敲了原因又否定。「看來好像不是啊。」
他搖了頭表示身體毫無問題,有神所贈與的裝備保護,身體不可能有什麼損傷。
「難道是決戰在前,所以突然感到害怕嗎?」路西法歪了頭,一臉認真的左右踏步,自問自答。「不、你要是會怕的話才不可能都不聽人說話。」
伊諾克再次的搖頭,心理所感覺到的並不是恐懼。
「我並不是很喜歡猜測人類的心理…」大天使停止了走動,看看自己剛才伸向伊諾克的手後甩了甩交叉於胸前,放棄猜題。「抱歉,沒有興趣。」
淚水爬滿臉頰、怎麼也擦拭不完,用這張臉面對天使實則是不怎麼禮貌的事情,於是他把臉埋進了雙掌裡,淚滴雖然仍舊從指縫掌間溢出,至少可以掩蓋少許不堪。
「吶、伊諾克,你該不會是-」一邊說著話,拿出名為手機的聯繫用道具看了一眼後路西法一邊將身體傾向了他。
「感到『悲傷』嗎?」
悲傷?
這個詞彙讓他從雙手中抬起了頭,同時路西法的方向不知道什麼發出了啪嚓一聲的細微聲響,伊諾克思考著這個字,然後還是搖頭。
被眼淚模糊的視線讓他看不清前方,但思緒還是清楚的。
他現在腦中其實什麼情緒也沒有。
並不是想到了什麼或是遇見了什麼突然無法控制情緒。
在走進來之前,他確定自己只有著旅途的勞累,與想盡快找到洞口的心情,而在這段時間內幾乎的沒有遇上任何事情、進來之後甚至還因為到達了目的地而感到些許放鬆,毫無感到悲傷的理由和機緣。
「喔,不是嗎。」檢視著剛剛拍到的畫面,路西法關上資料夾將手機放回口袋,用他一貫輕描淡寫的旁觀者語氣隨口回覆。
「路西法,你知道嗎?」雖然是問句,卻是陳述的語氣。
「什麼?」
「流淚之後,眼淚會在流過的皮膚上留下感觸。」
總是負責著解說的他難得露出了困惑的表情。
「那是,有肉體的人類才能認知的事情。」
「啊啊,是啊。」他垂下了頭。
沒有看見天使的眼神飄向了為他拭淚的手指。
「…應該只是有點累了吧,突然失態真是抱歉。」眼淚好不容易終於緩了下來,他有點艱難的從還哽咽著的喉頭出聲。「只要休息一下就可以了,所以,不要緊的,沒有問──」
「才怪。」路西法毫不停頓的在話尾接上。
「…欸?」
「你該休息了,備戰什麼的睡眠什麼之類的都好,今天的時間很多,決戰對你而言是明天的事,就隨心所欲的選擇自己現在要做什麼吧。」路西法擺出懶得解說時常會出現的表情,向他擺擺手轉過身,消失在洞穴的深處。
有的時候,他會覺得路西法才是不聽人說話的那一個。
***
三百六十五年。
並沒有詢問過,不過從路西法和神報告時的對談可以聽的到,這是他從旅途開始到現在經過的時間。
當初降落在世界的盡頭時,他其實有瞬間因為聞到久違的人間空氣感到肺部發酸,卻又困惑著不過是離開幾年的時間,為什麼雙腳對即將要踏上的故土有如此強烈的懷念感,甚至幾乎要讓人落淚。
「──唉呀唉呀、久違的人界呢,對我來說就像是昨天的事情,對你而言、卻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吧?」直到路西法一貫悠哉的踏著無聲的步子走向不知何方,伊諾克才終於知道,以為才離開了幾年的世界,其實已經轉換了超越一般人類該有年歲的無數次日夜。
身體沒有停頓,在米迦勒之手碰觸到地面的瞬間便已經衝了出去,代表目標的七根手指粉碎之後消失。耳中嗡嗡作響,那一定只是強烈震動的空氣造成的吧。
家人,朋友,鄰居、甚至是居住的村莊,現在已經變的如何了,還存在著嗎?連思考都不需要就已經得到答案了吧…?
可是這個世界卻如此的美麗、即使以往熟悉的天空被墮天使製造出的帷幕取代,世界卻依舊存在著──讓人們能夠繼續在這裡活著才是現在必須做的,他必須往前走,不斷的往前。
緩慢而長遠,幾乎看不見終點在哪裡的旅行,終於看見了結束開始的指標。
